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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诗人档案——>刘半农  
 
 
 
 
 
 
 
 
 
 
 
□中国诗人档案:
  刘半农(1891.5.27~1934.7.14),原名刘寿彭,改名刘复;字伴侬、瓣秾、半农,号曲庵。江苏江阴人,是我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之一。著名的文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同时,他又是我国语言及摄影理论奠基人。他的《汉语字声实验录》荣获“康士坦丁语言学专奖”。是我国第一个获此国际大奖的语言学家。

   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1911年曾参加辛亥革命,1912年后在上海以向鸳鸯蝴蝶派报刊投稿为生。1917年到北京大学任法科预科教授,并参与《新青年》

杂志的编辑工作,积极投身文学革命,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1920年到英国伦敦大学的大学院学习实验语音学,1921年夏转入法国巴黎大学学习。1925年获得法国国家文学博士学位,所著《汉语字声实验录》,荣获法国康士坦丁·伏尔内语言学专奖。1925年秋回国,任北京大学国文系教授,讲授语音学。1926年出版了诗集《扬鞭集》和《瓦釜集》。其他著作有《半农杂文》、《中国文法通论》、《四声实验录》等,编有《初期白话诗稿》,另有译著《法国短篇小说集》、《茶花女》等。1934年在北京病逝。病逝后,鲁迅曾在《青年界》上发表《忆刘半农君》一文表示悼念。
  
   代表作:叫我如何不想她、落叶、敲冰、铁匠、在一家印度饭店里、在墨蓝的海洋深处、诗神、一个小农家的暮晚、回声、相隔一层纸、奶娘、、面包与盐沸热、三十初度、稻棚、我们俩、尽管是……、E弦、稿子、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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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
   教我如何不想她?
  
   月光恋爱着海洋,
   海洋恋爱着月光。
   啊!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
   教我如何不想她?
  
   水面落花慢慢流,
   水底鱼儿慢慢游。
   啊!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
   教我如何不想她?
  
   枯树在冷风里摇。
   野火在暮色中烧。
   啊!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
   教我如何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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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叶】
  
   秋风把树叶吹落在地上,
   它只能悉悉索索,
   发几阵悲凉的声响。
  
   它不久就要化作泥;
   但它留得一刻,
   还要发一刻的声响,
   虽然这已是无可奈何的声响了,
   虽然这已是它最后的声响了。
  
   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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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冰】
  
   零下八度的天气,
   结着七十里路的坚冰,
   阻碍着我愉快的归路
   水路不得通,
   旱路也难走。
   冰!
   我真是奈何你不得!
   我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
   便与撑船的商量,
   预备着气力,
   预备着木槌,
   来把这坚冰打破!
   冰!
   难道我与你,
   有什么解不了的冤仇?
   只是我要赶我的路,
   便不得不打破了你,
   待我打破了你,
   便有我一条愉快的归路。
  
   撑船的说「可以」!
   我们便提起精神,
   合力去做──
   是合着我们五个人的力,
   三人一班的轮流着,
   对着那艰苦的,不易走的路上走!
  
   有几处的冰,
   多谢先走的人,
   早已代替我们打破;
   只剩着浮在水面上的冰块儿,
   轧轧的在我们船底下剉过,
   其余的大部份,
   便须让我们做「先走的」:
   我们打了十槌八槌,
   只走上一尺八寸的路
   但是,
   打了十槌八槌,
   终走上了一尺八寸的路!
   我们何妨把我们痛苦的喘息声,
   欢欢喜喜的,
   改唱我们的「敲冰胜利歌」。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懒怠者说:
   「朋友,歇歇罢!
   何苦来?」
   请了!
   你歇你的,
   我们走我们的路!
   怯弱者说:
   「朋友,歇歇罢!
   不要敲病了人,
   刮破了船。」
   多谢!
   这是我们想到,却不愿顾到的!
   缓进者说:
   「朋友,
   一样的走,何不等一等?
   明天就有太阳了。」
   假使一世没有太阳呢?
   「那么,傻孩子!
   听你们去罢!」
   这就很感谢你。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这个兄弟倦了么?──
   便有那个休息着的兄弟来换他。
   肚子饿了么?──
   有黄米饭,
   有青菜汤。
   口喝了么?──
   冰底下有无量的清水;
   便是冰块,
   也可以烹作我们的好茶。
   木槌的柄敲断了么?
   那不打紧,
   舱中拿出斧头来,
   岸上的树枝多着。
   敲冰!敲冰!
   我们一切都完备,
   一切不恐慌,
   感谢我们的恩人自然界。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从正午敲起,
   直敲到漆黑的深夜。
   漆黑的深夜,
   还是点着灯笼敲冰。
   刺刺的北风,
   吹动两岸的大树,
   化作一片怒涛似的声响。
   那使是威权么?
   手掌麻木了,
   皮也剉破了;
   臂中的筋肉,
   伸缩渐渐不自由了;
   脚也站得酸痛了;
   头上的汗,
   涔涔的向冰冷的冰上滴,
   背上的汗,
   被冷风被袖管中钻进去,
   吹得快要结成冰冷的冰;
   那便是痛苦么?
   天上的黑云,
   偶然有些破缝,
   露出一颗两颗的星,
   闪闪缩缩,
   像对着我们霎眼,
   那便是希望么?
   冬冬不绝的木槌声,
   便是精神进行的鼓号么?
   豁刺豁刺的冰块剉船声,
   便是反抗者的冲锋队么?
   是失败者最后的奋斗么?
   旷野中的回声,
   便是响应么?
   这都无须管得;
   而且正便是我们,
   不许我们管得。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冬冬的木槌,
   在黑夜中不绝的敲着,
   直敲到野犬的呼声渐渐稀了;
   直敲到深树中的猫头鹰,
   不唱他的「死的圣曲」了;
   直敲到雄鸡醒了;
   百鸟鸣了;
   直敲到草原中,
   已有了牧羊儿歌声;
   直敲到屡经霜雪的枯草,
   已能在熹微的晨光中,
   表露他困苦的颜色!
   好了!
   黑暗已死,
   光明复活了!
   我们怎样?
   歇手罢?
   哦!
   前面还有二十五里路!
   光明啊!
   自然的光明,
   普遍的光明啊!
   我们应当感谢你,
   照着我们清清楚楚的做。
   但是,
   我们还有我们的目的;
   我们不应当见了你便住手,
   应当借着你力,
   分外奋勉,
   清清楚楚的做。
  
   敲冰!敲冰!
   敲一尺,进一尺!
   敲一程,进一程!
   黑夜继续着白昼,
   黎明又继续着黑夜,
   又是白昼了,
   正午了,
   正午又过去了!
   时间啊!
   你是我们唯一的,真实的资产。
   我们倚靠着你,
   切切实实,
   清清楚楚的做,
   便不是你的戕贼者。
   你把多少分量分给了我们,
   你的消损率是怎样,
   我们为着宝贵你,
   尊重你,
   更不忍分出你的肢体的一部分来想他,
   只是切切实实,
   清清楚楚的做。
  
   正午又过去了,
   暮色又渐渐的来了,
   然而是──
   「好了!」
   我们五个人,
   一齐从胸臆中,
   迸裂出来一声「好了!」
   那冻云中半隐半现的太阳,
   已被西方的山顶,
   掩住了一半。
   淡灰色的云影,
   淡赭色的残阳,
   混合起来,
   恰恰是──
   唉!
   人都知道的──
   是我们慈母的笑,
   是她疼爱我们的苦笑!
   她说:
   「孩子!
   你乏了!
   可是你的目的已达了!
   你且歇息歇息罢!」
   于是我们举起我们的痛手,
   挥去额上最后的一把冷汗;
   且不知不觉的,
   各各从胸臆中,
   迸裂出来一声究竟的:
   (是痛苦换来的)
   「好了!」
  
   「好了!」
   我和四个撑船的,
   同在灯光微薄的一张小桌上,
   喝一杯黄酒,
   是杯带着胡桃滋味的家乡酒,
   人呢?──倦了。
   船呢?──伤了。
   大槌呢?──断了又修,修了又断。
   但是七十里路的坚冰?
   这且不说,
   便是一杯带着胡桃滋味的家乡酒,
   用沾着泥与汗与血的手,
   擎到嘴边去喝,
   请问人间:
   是否人人都有喝到的福?
   然而曾有几人喝到了?
  
   「好了!」
   无数的后来者,你听见我们这样的呼唤么?
   你若也走这一条路,
   你若也走七十一里,
   那一里的工作,
   便是你们的。
   你若说:
   「等等罢!
   也许还有人来替我们敲。」
   或说:
   「等等罢!
   太阳的光力,
   即刻就强了。」
   那么,
   你真是胡涂孩子!
   你竟忘记了你!
   你心中感谢我们的七十田么?
   这却不必,
   因为这是我们的事。
   但是那一里,
   却是你们的事。
   你应当奉你的木槌为十字架,
   你应当在你的血汗中受洗礼,
   …………
   你应当喝一杯胡桃滋味的家乡酒,
   你应当从你胸臆中,
   迸裂出来一声究竟的「好了!」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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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匠】
  
   叮当!叮当!
   清脆的打铁声,
   激动夜间沉默的空气。
   小门里时时闪出红光,
   愈显得外间黑漆漆地。
  
   我从门前经过,
   看见门里的铁匠。
   叮当!叮当!
   他锤子一下一上,
   砧上的铁,
   闪着血也似的光,
   照见他额上淋淋的汗,
   和他裸着的,宽阔的胸膛,
  
   我走得远了,
   还隐隐的听见
   叮当!叮当!
   朋友,
   你该留心着这声音,
   他永远的在沉沉的自然界中激荡。
   他若回头过去,
   还可以看见几点火花,
   飞射在漆黑的地上。
  
   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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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家印度饭店里】
  
   (一)
  
   这是我们今天吃的食,这是佛组当年乞的食1.
   这是什么?是牛油炒成的棕色饭。
   这是什么?是芥厘拌的薯和菜。
   这是什么?是「陀勒」,是大豆做成的,是印度的国食。
   这是什么?是蜜甜的「伽勒毗」,是莲花般白的乳油,是真实的印度味。
   这雪白的是盐,这架裟般黄的是胡椒,这罗毗般的红的是辣椒末。
   这瓦罐里的是水,牟尼般亮,「空」般的清,「无」般的洁,这是泰晤士中的水,但仍是恒伽河中的水?!
  
   (二)
  
   一个朋友向我说:你到此间来,你看见了印度的一线。
   是,──那一线赭黄的,是印度的温暖的日光;那一线茶绿的,是印度的清凉的夜月。
   多谢你!──你把我去年的印象,又搬到了今天的心上。
   那绿沉沉的是你的榕树荫,我曾走倦了在它的下面休息过;那金光闪闪的是你的静海,我曾在它胸膛上立过,坐过,闲闲的躺过,低低的唱过,悠悠的想过;那白蒙蒙的是你亚当峰头的雾,我曾天没亮就起来,带着模模糊糊的晓梦赏玩过。
   那冷温润的,是你摩利迦东陀中的佛地:它从我火热的脚底,一些些的直清凉到我心地里。
   多谢你,你给我这些个;但我不知道──你平原上的野草花,可还是自在的红着?你的船歌,你村姑牧子们唱的歌(是你美神的魂,是你自然的子),可还在村树的中间,清流的底里,回响着些自在的欢愉,自在的痛楚?
   那草乱萤飞的黑夜,苦般罗又怎样的走进你的园?怎样的舞动它的舌?
   朋友,为着我们是朋友,请你告诉我这些个。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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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墨蓝的海洋深处】
  
   在墨蓝的海洋深处,暗礁的底里,起了一些些的微波,我们永世也看不见。但若推算它的来因与去果,它可直远到世界的边际啊!
   在星光死尽的夜,荒村破屋之中,有什么个人呜呜的哭着,我们也永世听不见。但若推算它的来因与去果,一颗颗的泪珠,都可挥洒到人间的边际啊!
   他,或她,只偶然做了个悲哀的中点。这悲哀的来去聚散,都经过了,穿透了我的,你的,一切幸运的,不幸运者的心,可是我们竟全然不知道!这若不是人间的耻辱么?可免不了是人间最大的伤心啊!
  
   1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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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神】
  
   诗神!
   你也许我做个诗人么?
   你用什么写你的诗?
   用我的血,
   用我的泪。
   写在什么上面呢?
   写在嫣红的花上面,
   日已是春残花落了。
   写在银光的月上面,
   早已是乌啼月落了。
   写在水上面,
   水自悠悠的流去了。
   写在云上面,
   云自悠悠的浮去了。
   那么用我的泪,写在我的泪珠上;
   用我的血,写在我的血球上。
   哦!小子,
   诗人之门给你敲开了,
   诗人之冢许你长眠了。
  
   1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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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农家的暮晚】
  
   她在灶下煮饭,
   新砍的山柴,
   必必剥剥的响。
   灶门里嫣红的火光,
   闪着她嫣红的脸,
   闪红了她青布的衣裳。
   他衔着个十年的烟斗,
   慢慢地从田里回来;
   屋角里挂去了锄头,
   便坐在稻床上,
   调弄着只亲人的狗。
   他还踱到栏里去,
   看一看他的牛,
   回头向她说:
   「怎样了──
   我们新酿的酒?」
   门对面青山的顶上,
   松树的尖头,
   已露出了半轮的月亮。
  
   孩子们在场上看着月,
   还数着天上的星:
   「一,二,三,四……」
   「五,八,六,两……」
  
   他们数,他们唱:
   「地上人多心不平,
   天上星多月不亮。」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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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声】
  
   (一)
  
   他看着白羊在嫩绿的草上,
   慢慢的吃着走着。
   他在一座黑压压的
   树林的边头,
   懒懒的坐着。
   微风吹动了树上的宿雨,
   冷冰冰的向他头上滴着。
  
   他和着羊颈上的铃声,
   低低的唱着。
   他拿着枝短笛,
   应着潺潺的流水声,
   呜呜的吹着。
  
   他唱着,吹着,
   悠悠的想着;
   他微微的叹息;
   他火热的泪,
   默默的流着。
  
   (二)
  
   该有吻般甜蜜的?
   该有蜜般甜的吻?
   有的?……
   在那里?……
   「那里的海」,
   无量数的波棱,
   纵着,横着,
   铺着,叠着,
   翻着,滚着,……
   我在这一个波棱中,
   她又在那里?……
  
   也似乎看见她,
   玫瑰的唇,
   白玉般的体,……
   只是眼光太钝了,
   没看出面目来,
   她便周身浴着耻辱的泪,
   默默的埋入那
   黑压压的树林里!
   我真看不透你,
   我真已看透了你!
   我不要你在大风中
   向我说什么;
   我也很柔弱,
   不能勾鳄鱼的腮,
   不能穿鳄鱼的鼻,
   不能叫它哀求我,
   不能叫它谄媚我;
   我只是问,
   她在那里?
   「那里?」回声这么说。
  
   唉!小溪里的水,
   你盈盈的媚眼给谁看?
   无聊的草,你怎年年的
   替坟墓做衣裳?
  
   去罢?──住着!──
   住着?──去罢!──
  
   这边是座旧坟,
   下面是死人化成的白骨;
   那边是座新坟,
   下面是将化白骨的死人。
  
   你!──你又怎么?
   「你又怎么?」──回答这么说。
   默默的流着;
   他微微的叹息;
   他悠悠的想着;
   他还吹着,唱着:
   他还拿着枝短笛,
   应着潺潺的流水声,
   呜呜的吹着;
   他还和着羊颈上的铃声,
   低低的唱着。
  
   微风吹动了树上的宿雨,
   冷冰冰的向他头上滴着;
   他还在这一座黑压压的
   树林的边头,
   懒懒的坐着。
   他还充满着愿望,
   看着白羊在懒绿的草上,
   慢慢的吃着走着。
  
   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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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隔一层纸】
  
   屋子里拢着炉火,
   老爷分付开窗买水果,
   说“天气不冷火太热,
   别任它烤坏了我。”
  
   屋子外躺着一个叫化子,
   咬紧了牙齿对着北风喊“要死”!
   可怜屋外与屋里,
   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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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娘】
  
   我呜呜的唱着歌,
   轻轻的拍着孩子睡。
   孩子不要睡,
   我可要睡了!
   孩子还是哭,
   我可不能哭。
  
   我呜呜的唱着,
   轻轻的拍着;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孩子才勉强的睡着,
   我也才勉强的睡着。
  
   我睡着了
   还在呜呜的唱;
   还在轻轻的拍,
   我梦里看见拍着我自己的孩子,
   他热温温的在我胸口睡着……
  
   “啊啦!”孩子又醒了,
   我,我的梦,也就醒了。
  
   1921,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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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包与盐】
  
   记得五年前在北京时,有位王先生向我说:北京穷人吃饭,只两子儿面,一
   錋子盐,半子儿大葱就满够了。这是句很轻薄的话,我听过了也就忘去了。
   昨天在拉丁区的一条小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饭馆,名字叫作“面包与盐”
   (Le pain et le sel),我不觉大为感动,以为世界上没有更好的饭馆名称了。
   晚上睡不着,渐渐的从这饭馆名称上联想到了从前王先生说的话,便用京话
   诌成了一首诗。
  
   老哥今天吃的什么饭?
   吓!还不是老样子!──
   两子儿的面,
   一个錋子的盐,
   搁上半喇子儿的大葱。
   这就很好啦!
   咱们是彼此彼此,
   咱们是老哥儿们,
   咱们是好弟兄。
   咱们要的是这们一点儿,
   咱们少不了的可也是这们一点儿。
   咱们做,咱们吃。
   咱们做的是活。
   谁不做,谁甭活。
   咱们吃的咱们做,
   咱们做的咱们吃。
   对!
   一个人养一个人,
   谁也养的活。
   反正咱们少不了的只是那们一点儿;
   咱们不要抢吃人家的,
   可是人家也不该抢吃咱们的。
   对!
   谁耍抢,谁该揍!
   揍死一个不算事,
   揍死两个当狗死!
   对!对!对!
   揍死一个不算事,
   揍死两个当狗死,
   咱们就是这们做,
   咱们就是这们活。
   做!做!做!
   活!活!活!
   咱们要的只是那们一点儿,
   咱们少不了的只是那们一点儿,──
   两子儿的面,
   一个錋子的盐,
   可别忘了半喇子儿的大葱!
  
   1924,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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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沸热】
  
   ──国庆日晚间在中央公园里
  
   沸热的乐声,转将我们的心情闹静了。
   我们呆看着黑沉沉的古柏树下,
   点着些黑黝黝的红纸灯。
  
   多谢这一张人家不要坐的板凳;
   多谢那高高的一轮冷月,
   送给我们俩满身的树影。
  
   1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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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初度】
  
   三十岁,来的快!
   三岁唱的歌,至今我还爱:
   “亮摩拜?,
   拜到来年好世界。
   世界多!莫奈何!
   三钱银子买只大雄鹅,
   飞来飞去过江河。
   江河过边?姊妹多,
   勿做生活就唱歌。”
   我今什么都不说,
   勿做生活就唱歌。
  
   注:亮摩,犹言月之神;亮摩拜,
   谓拜月神,小儿语。
   过边谓那边,或彼岸。
  
   1920,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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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棚】
  
   记得八、九岁时,曾在稻棚中住过一夜。
   这情景是不能再得的了,所以把它追记下来。
  
   凉爽的席,
   松软的昔,
   铺成张小小的床;
   棚角里碎碎屑屑的,
   透进些银白的月亮光。
  
   一片唧唧的秋虫声,
   一片甜蜜蜜的新稻香──
   这美妙的浪,
   把我的幼年的梦托着翻着……
   直翻到天上的天上!……
  
   回来停在草叶上,
   看那晶晶的露珠,
   何等的轻!
   何等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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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俩】
  
   好凄冷的风雨啊!
   我们俩紧紧的肩并着肩,手携着手,
   向着前面的“不可知”,不住的冲走。
   可怜我们全身都已湿透了,
   而且冰也似的冷了,
   不冷的只是相并的肩,相携的手。
  
   1921,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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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是……】
  
   她住在我对窗的小楼中,
   我们间远隔着疏疏的一园树。
   我虽然天天的看见她,
   却还是今天不相识。
   正好比东海的云,
   关不着西山的雨。
  
   只天天夜晚,
   她窗子里漏出些琴声,
   透过了冷冷清清的月,
   或透过了屑屑蒙蒙的雨,
   叫我听着了无端的欢愉,
   无端的凄苦;
   可是此外没有什么了,
   我与她至今不相识,
   正好比东海的云,
   关不着西山的雨。
  
   这一幸的一天可就不同了,
   我没听见琴声,
   却隔着朦胧的窗纱,
   看她傍着盏小红灯,
   低头不住的写,
   接着是捧头不住的哭,
   哭完了接着又写,
   写完了接着又哭,……
   最后是长叹一声,
   将写好的全都扯碎了!……
   最后是一口气吹灭了灯,
   黑沉沉的没有下文了!……
  
   黑沉沉的没有下文了,
   我也不忍再看下文了!
   我自己也不知怎么着,
   竟为了她的伤心,
   陪着她伤心起来了。
  
   我竟陪着她伤心起来了,
   尽管是我们俩至今不相识;
   我竟陪着她伤心起来了,
   尽管是我们间
   还远隔着疏疏的一园树;
   我竟陪着她伤心起来了,
   尽管是东海的云,
   关不着西山的雨!
  
   1923,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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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弦】
  
   提琴上的G弦,一天向E弦说:
   “小兄弟,你声音真好,真漂亮,真清,真高,
   可是我劝你要有些分寸儿,不要多噪。
   当心着,力量最单薄,最容易断的就是你!”
  
   E弦说:
  
   “多谢老阿哥的忠告。
   但是,既然做了弦,就应该响亮,应该清高,应该不怕断。
   你说我容易断,世界上却也并没有永远不断的你!”
  
   1919,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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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稿子】
  
   “你这样说也很好!
   再会罢!再会罢!
   我这稿子竟老老实实的不卖了!
   我还是收回我几张的破纸!
   再会罢!
   你便笑弥弥的抽你的雪茄;
   我也要笑弥弥的安享我自由的饿死!
   再会罢!
   你还是尽力的‘辅助文明’,‘嘉惠士林’罢!
   好!
   什么都好!
   我却要告罪,
   我不能把我的脑血,
   做你汽车里的燃料!”
  
   岑寂的黄昏,
   岑寂的长街上,
   下着好大的雨啊!
   冷水从我帽檐上,
   往下直浇!
   泥浆钻入了破皮鞋,
   吱吱吱吱的叫!
   衣服也都湿透了,
   冷酷的电光,
   还不住的闪着;
   轰轰的雷声,
   还不住的闹着。
  
   好!
   听你们罢,
   我全不问了!
   我很欢喜,
   我胸膈中吐出来的东西,
   还逼近着我胸膛,
   好好的藏着。
  
   近了!
   近了我亲爱的家庭了,
   我的妻是病着,
   我出门时向她说,
   明天一定可以请医生的了!
   我的孩子,
   一定在窗口望着。
   是
   我已看清了他的小脸,
   白白的映在玻璃后;
   他的小鼻,
   紧紧的压在玻璃上!
   可怜啊!
   他想吃一个煮鸡蛋,
   我答应了他,
   已经一礼拜了!
  
   一盏雨点打花的路灯,
   淡淡的照着我的门。
   门里面是暗着,
   最后一寸的蜡烛,
   昨天晚上点完了!
  
   1920,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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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再说……】
  
   别再说多厉害的太阳了,
   只看那行人稀少的大街上,
   偶然来了一辆马车,
   车轮的边上,马蹄的角上,
   都爆裂出无数的火花!
   啊,咖啡馆外的凉棚,
   一个个的多整齐啊!
   可是我想到了红海边头,沙漠游民的篷帐,
   我想到了印度人的小屋,
   我想到了我灵魂的坟墓:
   我亲爱的祖国!
   别再说自然界多严峻了,
   只看那净蓝的天,
   始终是默默的,
   始终不给我们一丝的风,
   始终不给我们一片的云!
   独行踽踽的我,
   要透气是透不转,
   只能挺着忍着,
   忍着那不尽的悲哀,
   化做了腹中一阵阵的热痛,
   化做了一身身的黄汗。
  
   啊!不良的天时,不良的消息,
   你逼我想到了“红笑”中的血花!
   我微弱的灵魂,
   怎担当得起这人间的耻辱啊!
  
   (后序)
   去年五月二十四的大热,已将巴黎三十年来的记录打破。今年七月六日,又将这记录打破。
   恰巧这天,我北大同学为着国际共管中国铁路的不祥消息,开第一次讨论会,我就把这首记我个人情感的诗,纪念这一次的会。
   我要附带说一句话:爱国虽不是个好名词,但若是只用之于防御方面,就断然不是一桩罪恶。
   我还要说:我不能相信不抵抗主义。
   蜗牛是最弱的东西了,上帝还给它一个壳,两个触角,这为什么?
   鼠疫杀人,我们防御了;疯狗杀人,我们将它打死了;为什么人要杀人,我们要说不抵抗!
   为着爱国二字被侵略者闹坏了,就连防御也不说;为着不抵抗主义可以做成一篇很好的神话,就说世界中也应如此。这若不是大智,可便是大愚!
   我只要做个不智不愚的人,我不能盲从。我就是这么说!
  
   1923,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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