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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诗人档案——>冯至  
 
 
 
 
 
 
 
 
 
 
 
□中国诗人档案:
  冯至(1905.9.17—1993.2.22),原名冯承植,字君培。现代诗人、翻译家、教授。直隶涿州(今河北涿县)人。1921年考入北京大学德文系,1923年后受到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开始发表新诗。192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1927年4月出版第一部诗集《昨日之歌》,1929年8月出版第二部诗集《北游及其他》,记录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哈尔滨教书生活。1930年冯至与废名合编《骆驼草》周刊。同年赴德国留学专攻德国文学,兼修美术史和哲学。其间受到德语诗人里尔克的影响。五年后获得海德堡大学哲学博士学位,返回战时偏安的昆明任教于西南联大任外语系教授。1941年他创作了一组后来结集为《十四行集》的诗作,影响甚大。曾被鲁迅誉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曾任西南联大、北大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作协副主席等职。1987年获联邦德国大十字勋章和国际文化艺

术交流中心艺术奖。著有诗集《昨日之歌》、《十四行集》、《十年诗抄》、《冯至诗选》和《立斜阳集》,散文集《山水》、《东欧杂记》等,历史小说《伍子胥》,传记《杜甫传》,译著有《海涅诗选》、《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等。
  
   □代表作:十四行诗集、蚕马、吹箫人、帷幔、蛇、南方的夜、赠之琳
--------------------------------------------------------------------------------
  
   【十四行二十七首】
  
   1
   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
   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
   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
   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我们的生命在这一瞬间,
   仿佛在第一次的拥抱里
   过去的悲欢忽然在眼前
   凝结成屹然不动的形体。
  
   我们赞颂那些小昆虫,
   它们经过了一次交媾
   或是抵御了一次危险,
  
   便结束它们美妙的一生。
   我们整个的生命在承受
   狂风乍起,彗星的出现。
  
   2
   什么能从我们身上脱落,
   我们都让它化作尘埃:
   我们安排我们在这时代
   像秋日的树木,一棵棵
  
   把树叶和些过迟的花朵
   都交给秋风,好舒开树身
   伸入严冬;我们安排我们
   在自然里,像蜕化的蝉蛾
  
   把残壳都会在泥里土里;
   我们把我们安排给那个
   未来的死亡,像一段歌曲
  
   歌声从音乐的身上脱落,
   归终剩下了音乐的身躯
   化作一脉的青山默默。
  
   3
   你秋风里萧萧的玉树——
   是一片音乐在我耳旁
   筑起一座严肃的庙堂,
   让我小心翼翼地走入;
  
   又是插入晴空的高塔
   在我的面前高高耸起,
   有如一个圣者的身体,
   升华了全城市的喧哗。
  
   你无时不脱你的躯壳,
   凋零里只看着你生长;
   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
  
   我把你看成我的引导:
   祝你永生,我愿一步步
   化身为你根下的泥土。
  
   4
   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
   便不由得要向你祈祷。
   你一丛白茸茸的小草
   不曾辜负了一个名称;
  
   但你躲进着一切名称,
   过一个渺小的生活,
   不辜负高贵和洁白,
   默默地成就你的死生。
  
   一切的形容、一切喧嚣
   到你身边,有的就凋落,
   有的化成了你的静默:
  
   这是你伟大的骄傲
   却在你的否定里完成.
   我向你祈祷,为了人生。
  
   5
   我永远不会忘记
   西方的那座水城,
   它是个人世的象征,
   千百个寂寞的集体。
  
   一个寂寞是一座岛,
   一座座都结成朋友。
   当你向我拉一拉手,
   便象一座水上的桥;
  
   当你向我笑一笑,
   便象是对面岛上
   忽然开了一扇楼窗。
  
   等到了夜深静悄,
   只看见窗儿关闭,
   桥上也敛了人迹。
  
   6
   我时常看见在原野里
   一个村童,或一个农妇
   向着无语的晴空啼哭,
   是为了一个惩罚,可是
  
   为了一个玩具的毁弃?
   是为了丈夫的死亡,
   可是为了儿子的病创?
   啼哭得那样没有停息,
  
   像整个的生命都嵌在
   一个框子里,在框子外
   没有人生,也没有世界
  
   我觉得他们好象从古来
   就一任眼泪不住地流
   为了一个绝望的宇宙。
  
   7
   和暖的阳光内
   我们来到郊外,
   象不同的河水
   融成一片大海。
  
   有同样的警醒
   在我们的心头,
   是同样的运命
   在我们的肩头。
  
   共同有一个神
   他为我们担心:
   等到危险过去,
  
   那些分歧的街衢
   又把我们吸回,
   海水分成河水。
  
   8
   是一个旧日的梦想,
   眼前的人世太纷杂,
   想依附着鹏鸟飞翔
   去和宁静的星辰谈话。
  
   千年的梦像个老人
   期待着最好的儿孙——
   如今有人飞向星辰,
   却忘不了人世的纷纭。
  
   他们常常为了学习
   怎样运行,怎样陨落,
   好把星秩序排在人间,
  
   便光一般投身空际。
   如今那旧梦却化作
   远水荒山的陨石一片。
  
   9
   你长年在生死的的中间生长,
   一旦你回到这堕落的城中,
   听着这市上的愚蠢的歌唱,
   你会象是一个古代的英雄
  
   在千百年后他忽然回来,
   从些变质的堕落的子孙
   寻不出一些盛年的姿态,
   他会出乎意外,感到眩昏。
  
   你在战场上,像不朽的英雄
   在另一个世界永向苍穹,
   归终成为一只断线的纸鸢:
  
   但是这个命运你不要埋怨,
   你超越了他们,他们已不能
   维系住你的向上,你的旷远。
  
   10
   你的姓名,常常排列在
   许多的名姓里边,并没有
   什么两样,但是你却永久
   暗自保持住自己的光彩;
  
   我们只在黎明和黄昏
   认识了你是长庚,是启明,
   到夜半你和一般的星星
   也没有区分:多少青年人
  
   赖你宁静的启示才得到从
   正当的死生。如今你死了,
   我们深深感到,你已不能
  
   参加人类的将来的工作——
   如果这个世界能够复活,
   歪扭的事能够重新调整。
  
   11
   在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你为几个青年感到“一觉”;
   你不知经验过多少幻灭,
   但是那“一觉”却永不消沉。
  
   我永久怀着感谢的深情
   望着你,为了我们的时代:
   它被些愚蠢的人们毁坏,
   可是它的维护人却一生
  
   被摒弃在这个世界以外——
   你有几回望出一线光明,
   转过头来又有乌云遮盖。
  
   你走完了你艰险的行程,
   艰苦中只有路旁的小草
   曾经引出你希望的微笑。
  
   12
   你在荒村里忍受饥肠,
   你常常想到死填沟壑,
   你却不断地唱着哀歌,
   为了人间壮美的沦亡:
  
   战场上有健儿的死伤,
   天边有明星的陨落,
   万匹马随着浮云消没……
   你一生是他们的祭享。
  
   你的贫穷在闪烁发光
   象一件圣者的烂衣裳,
   就是一丝一缕在人间
  
   也有无穷的神的力量。
   一切冠盖在它的光前,
   只照出来可怜的形像。
  
   13
   你生长在平凡的市民的家庭,
   你为过许多平凡的女子流泪,
   在一代雄主的面前你也敬畏;
   你八十年的岁月是那样平静,
  
   好像宇宙在那儿寂寞地运行,
   但是不曾有一分一秒的停息,
   随时随处都演化出新的生机,
   不管风风雨雨,或是日朗天晴。
  
   从沉重的病中换来新的健康,
   从绝望的爱里换来新的营养,
   你知道飞蛾为什么投向火焰,
  
   蛇为什么脱去旧皮才能生长;
   万物都在享用你的那句名言,
   它道破一切生的意义:“死和变。”
  
   14
   你的热情到处燃起火,
   你把一束向日的黄花,
   燃着了,浓郁的扁柏
   燃着了,还有在烈日下
  
   行走的人们,他们也是
   向着高处呼吁的火焰;
   但是初春一棵枯寂的
   小树,一座监狱的小院
  
   和阴暗的房里低着头
   剥马铃薯的人:他们都
   像是永不消港的冰块。
  
   这中间你画了吊桥,
   画了轻倩的船:你可要
   把些不幸者迎接过来?
  
   15
   看这一队队的骡马
   驮来了远方的货物,
   水也会冲来一些泥沙
   从些不知名的远处,
  
   风从千万里外也会
   掠来些他乡的叹息:
   我们走过无数的山水,
   随时占有,随时又放弃,
  
   仿佛鸟飞行在空中,
   它随时都管领太空,
   随时都感到一无所有。
  
   什么是我们的实在?
   从远方什么也带不来
   从面前什么也带不走
  
   16
   我们站立在高高的山巅
   化身为一望无边的远景,
   化成面前的广漠的平原,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哪条路,哪道水,没有关连,
   哪阵风,哪片云,没有呼应;
   我们走过的城市、山川,
   都化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的生长,我们的忧愁
   是某某山坡的一棵松树,
   是某某城上的一片浓雾;
  
   我们随着风吹,随着水流,
   化成平原上交错的蹊径,
   化成蹊径上行人的生命。
  
   17
   你说,你最爱看这原野里
   一条条充满生命的小路,
   是多少无名行人的步履
   踏出来这些活泼的道路。
  
   在我们心灵的原野里
   也有了一条条宛转的小路,
   但曾经在路上走过的
   行人多半已不知去处:
  
   寂寞的儿童、白发的夫妇,
   还有些年纪青青的男女,
   还有死去的朋友,他们都
  
   给我们踏出来这些道路;
   我们纪念着他们的步履
   不要荒芜了这几条小路。
  
   18
   我们常常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间生疏的房里,它白昼时
   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认识,
   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原野——
  
   一望无边地在我们窗外展开,
   我们只依稀地记得在黄昏时
   来的道路,便算是对它的认识,
   明天走后,我们也不再回来。
  
   闭上眼吧!让那些亲密的夜
   和生疏的地方织在我们心里:
   我们的生命象那窗外的原野,
  
   我们在朦胧的原野上认出来
   一棵树,一闪湖光;它一望无际
   藏着忘却的过去,隐约的将来。
  
   19
   我们招一招手,随着别离
   我们的世界便分成两个,
   身边感到冷,眼前忽然辽阔,
   象刚刚降生的两个婴儿。
  
   啊,一次别离,一次降生,
   我们担负着工作的辛苦,
   把冷的变成暖,生的变成熟,
   各自把个人的世界耘耕,
  
   为了再见,好象初次相逢,
   怀着感谢的情怀想过去,
   象初晤面时忽然感到前生。
  
   一生里有几回春几回冬,
   我们只感受时序的轮替,
   感受不到人间规定的年龄。
  
   20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语声
   在我们梦里是这般真切,
   不管是亲密的还是陌生:
   是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
  
   可是融合了许多的生命,
   在融合后开了花,结了果?
   谁能把自己的生命把定
   对着这茫茫如水的夜色,
  
   谁能让他的语声和面容
   只在些亲密的梦里索回?
   我们不知已经有多少回
  
   被映在一个辽远的天空,
   被船夫或沙漠里的行人
   添了些新鲜的梦的养分。
  
   21
   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
   我们在灯光下这样孤单,
   我们在这小小的茅屋里
   就是和我们用具的中间
  
   也有了千里万里的距离:
   钢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
   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
   它们都像风雨中的飞鸟
  
   各自东西。我们紧紧抱住,
   好象自身也都不能自主。
   狂风把一切都吹入高空,
  
   暴雨把一切又淋入泥土,
   只剩下这点微弱的灯红
   在证实我们生命的暂住。
  
   22
   深夜又是深山,
   听着夜雨沉沉。
   十里外的山村
   廿里外的市廛
  
   它们可还存在?
   十年前的山川
   廿年前的梦幻
   都在雨里沉埋。
  
   四围这样狭窄,
   好象回到母胎;
   神,我深夜祈求
  
   像个古代的人:
   “给我狭窄的心
   一个大的宇宙!”
  
   23
   接连落了半月的雨
   你们自从降生以来
   就只知道潮湿阴郁
   一天雨云忽然散开
  
   太阳光照满了墙壁,
   我看见你们的母亲
   把你们衔到阳光里,
   让你们用你们全身
  
   第一次领受光和暖,
   等到太阳落后,它又
   衔你们回去。你们没有
  
   记忆,但这一幕经验
   会融入将来的吠声,
   你们在深夜吠出光明。
  
   24
   这里几千年前
   处处好象已经
   有我们的生命;
   我们未降生前
  
   一个歌声已经
   从变幻的天空,
   从绿草和青松
   唱我们的运命。
  
   我们忧患重重,
   这里怎么竟会
   听到这样歌声?
  
   看那小的飞虫,
   在它的飞翔内
   时时都是永生。
  
   25
   案头摆设着用具,
   架上陈列着书籍,
   终日在些静物里
   我们不住地思虑;
  
   言语里没有歌声,
   举动里没有舞蹈,
   空空问窗外飞鸟
   为什么振翼凌空。
  
   只有睡着的身体,
   夜静时起了韵律,
   空气在身内游戏
  
   海盐在血里游戏——
   梦里可能听得到
   天和海向我们呼叫?
  
   26
   我们天天走着一条熟路
   回到我们居住的地方;
   但是在这林里面还隐藏
   许多小路,又深邃,又生疏。
  
   走一条生的,便有些心慌,
   怕越走越远,走入迷途,
   但不知不觉从村疏处
   忽然望见我们住的地方
  
   象座新的岛屿呈在天边。
   我们的身边有多少事物
   向我们要求新的发现:
  
   不要觉得一切都已熟悉,
   到死时抚摸自己的发肤
   生了疑问:这是谁的身体?
  
   27
   从一片泛滥无形的水里
   取水人取来椭圆的一瓶,
   这点水就得到一个定形;
   看,在秋风里飘扬的风旗,
  
   它把住些把不住的事体,
   让远方的光、远方的黑夜
   和些远方的草木的荣谢,
   还有个奔向无穷的心意,
  
   都保留一些在这面旗上。
   我们空空听过一夜风声,
   空看了一天的草黄叶红,
  
   向何处安排我们的思、想?
   但愿这些诗象一面风旗
   把住一些把不住的事体。
  
   (原载《十四行集》,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4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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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蚕马】
  
   [1]
   溪旁开遍了红花,
   天边染上了春霞,
   我的心里燃起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初眠,
   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
   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
   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
  
   在那时,年代真荒远,
   路上少行车,水上不见船,
   在那荒远的岁月里,
   有多少苍凉的情感。
   是一个可怜的少女,
   没有母亲,父亲又远离,
   临行的时候嘱咐她:
   “好好耕种着这几亩田地!”
  
   旁边一匹白色的骏马,
   父亲眼望着女儿,手指着它,
   “它会驯良地帮助你犁地,
   它是你忠实的伴侣。”
   女儿不懂得什么是别离,
   不知父亲往天涯,还是海际。
   依旧是风风雨雨,
   可是田园呀,一天比一天荒寂。
  
   “父亲呀,你几时才能够回来?
   别离真象是汪洋的大海;
   马,你可能渡我到海的那边,
   去寻找父亲的笑脸?”
   她望着眼前的衰花枯叶,
   轻抚着骏马的鬃毛,
   “如果有一个亲爱的青年,
   他必定肯为我到处去寻找!”
  
   她的心里这样想,
   天边浮着将落的太阳,
   好像有一个含笑的青年,
   在她的面前荡漾。
   忽然一声响亮的嘶鸣,
   把她的痴梦惊醒;
   骏马已经投入远远的平芜,
   同时也消逝了她面前的幻影!
  
   [2]
   温暖的柳絮成团,
   彩色的蝴蝶翩翩,
   我心里正燃烧着火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三眠,
   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
   只要你听着我的回声落了泪,
   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
  
   荆棘生遍了她的田园,
   烦闷占据了她的日夜,
   在她那寂静的窗前,
   只叫着喳喳的麻雀。
   一天又靠着窗儿发呆,
   路上远远地起了尘埃;
   (她早已不做这个梦了,
   这个梦早已在她的梦外。)
  
   现在啊,远远地起了尘埃,
   骏马找到了父亲归来;
   父亲骑在骏马的背上,
   马的嘶鸣变成和谐的歌唱。
   父亲吻着女儿的鬓边,
   女儿拂着父亲的征尘,
   马却跪在地的身边,
   止不住全身的汗水淋淋。
  
   父亲象宁静的大海,
   她正如莹晶的明月,
   月投入海的深怀,
   净化了这烦闷的世界。
   只是马跪在她的床边,
   整夜地涕泪涟涟,
   目光好像明灯两盏,
   “姑娘啊,我为你走遍了天边!”
  
   她拍着马头向它说,
   “快快地去到田里犁地!
   你不要这样癫痴,
   提防着父亲要杀掉了你。”
   它一些儿鲜草也不咽,
   半瓢儿清水也不饮,
   不是向着她的面庞长叹,
   就是昏昏地在她的身边睡寝。
  
   [3]
   黄色的蘼芜已经调残
   到处飞翔黑衣的海燕
   我的心里还燃着余焰,
   我悄悄地走到她的窗前。
   我说,姑娘啊,蚕儿正在织茧,
   你的情怀可曾觉得疲倦?
   只要你听着我的歌声落了泪,
   就不必打开窗门问我,“你是谁?”
  
   空空旷旷的黑夜里,
   窗外是狂风暴雨;
   壁上悬挂着一张马皮,
   这是她唯一的伴侣。
   “亲爱的父亲,你今夜
   又流浪在哪里?
   你把这匹骏马杀掉了,
   我又是凄凉,又是恐惧!
  
   “亲爱的父亲,
   电光闪,雷声响,
   你丢下了你的女儿,
   又是恐惧,又是凄凉!”
   “亲爱的姑娘,
   你不要凄凉,不要恐惧!
   我愿生生世世保护你,
   保护你的身体!”
  
   马皮里发出沉重的语声,
   她的心儿怦怦,发儿悚悚;
   电光射透了她的全身,
   皮又随着雷声闪动。
   随着风声哀诉,
   伴着雨滴悲啼,
   “我生生世世地保护你,
   只要你好好地睡去!”
  
   一瞬间是个青年的幻影,
   一瞬间是那骏马的狂奔:
   在大地将要崩溃的一瞬,
   马皮紧紧裹住了她的全身!
   姑娘啊,我的歌儿还没有咱完,
   可是我的琴弦已断;
   我惴惴地坐在你的窗前,
   要唱完最后的一段:
   一霎时风雨都停住,
   皓月收束了雷和电;
   马皮裹住了她的身体,
   月光中变成了雪白的蚕茧!
   ——1925
  
   附注:
   传说有蚕女.父为人掠去,惟所乘马在。母曰:“有得父还者,以女嫁焉。”马闻言,绝绊而去。数日,父乘马归。母告之故,父不可。马咆哮,父杀之,曝皮于庭。皮忽卷女而去,栖于桑,女化为蚕.——见干宝《搜神记》。
  
   (原载《昨日之秋》北新书局1927年版。
   选自《冯至选集》四川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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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吹箫人】
  
   [一]
   我唱这段故事,
   请大家切莫悲伤,
   因为他俩又跑入了深山,
   也算是快乐的收场!
  
   在中古,西方的高山,
   高山内,洞宇森森;
   一个壮美的青年,
   他在洞中居隐。
  
   不知是何年何月,
   他独自登上山腰;
   身穿着闲雅的长衫,
   还带着一支洞箫。
  
   他望那深深的深谷,
   也不知望了多少天,──
   更辨不清春夏秋冬,
   四季的果子常新鲜。
  
   他顺手拿起洞箫,
   无心地慢慢吹起──
   为什么今夜的调儿,
   含着另样的情绪?
  
   一样的松间
   一样的小溪细语,
   为什么他微合的眼中,
   渐渐含满了哭泣?
  
   谁将他的心扉轻叩,
   可有人同他合奏?
   ──箫声的杂复,
   绝不像平素的那样质朴。
  
   [二]
   第二天的早晨,
   他好象着了疯狂,
   他吹着,挟着长衫,
   望喧杂的人间奔向。
  
   箫离不开他的唇,
   眼前飘荡着昨夜的幻像──
   银灰的云里烘托着
   一个吹箫的女郎。
  
   乌发与云层深处,
   不能仔细区分:
   浅色的衣裙,
   又仿佛微薄的浮云。
  
   四围尽在睡眠,
   他忘却山外的人间,
   有时也登上最高峰,
   只望见云幕的重重。
  
   三十天才有一次──
   若是那新月弯弯;
   若是那松间★萃,
   把芬芳的冷调轻弹。
  
   若是那夜深静悄,
   小溪的细语低低;
   若是那树枝风寂,
   鸟儿的梦境迷离。
  
   他的心境平和,
   他的情怀恬淡;
   他吹他的洞箫,
   不带着一些哀怨。
  
   一夜他已有十分睡意,
   浓云却将洞口封闭,
   他心中忐忑不安,
   这境界他不曾经验!
  
   如水的月光,
   尽被浓云遮住,
   他辗转枕席,
   总是不能入睡。
  
   她分明是云中的仙女,
   却又充溢了人间的情绪;──
   他紧握着他的洞箫,
   他说,要到人间将她寻找!
  
   眼看着过了一年,
   箫吻着他的唇儿呜咽,
   早遗掉山里的清幽,
   同松间的风韵。
  
   他穿过无数的市廛,
   他走过无数的村镇,
   他看见不少的吹箫女郎,
   于他只是有满衣的灰尘。
  
   古庙中,松柏下,
   一座印用的池塘──
   他暂时忘去了他的寻求,
   又觉到一年前的清爽。
  
   心境恢复平淡,
   箫声也随着和缓──
   可是楼上谁家女,
   正在蒙蒙欲睡?
  
   在这里,停留了三天,
   该计算,明日何处去,
   呀!烟气氤氲中,
   一缕缕是什么声息?
  
   楼上红窗的影儿
   是一个窈窕的女郎;
   她对谁抒写幽思,
   诉说她的衷肠?
  
   他如梦如醉地
   一似当年的幻像──
   他那能自主,
   洞箫不往唇边轻放?
  
   月光把他俩的箫声
   溶在无边的泪海之中;
   深闺与深山的情意,
   乱纷纷织在一起!
  
   [三]
   流浪无归的青年,
   哪能娶侯门娇女?
   任凭妈妈怎样慈爱,
   严厉的爹爹也难应许。
  
   他俩日夜焦思,
   为他俩的愿望努力──
   夜夜吹箫的时节,
   魂露儿早合在一起!
  
   今夜呀,为何听不见,
   楼上的箫声?
   他望那座楼窗,
   也不见孤悄的人影
  
   父母才有些话意,
   无奈她又病不能起;
   药饵侧都无效,
   更没有气力吹箫!
  
   梦里洞箫向他说,
   「我能医入了膏肓的重病;
   因为在我的腔子里,
   尽藏着你的精灵。」
  
   他醒来没有迟疑,
   把洞箫劈成两半──
   煮成了一碗药汤,
   送到那病人的床畔。
  
   父母感戴他的厚意,
   允许了他们的愿望。
   明月如旧团圆,
   照着并肩的人儿一双!
  
   啊,月下的人儿一双!
   箫芽,已有一枝消亡!
   人虽是,正在欣欢,
   她的洞箫,独自孤单!
  
   他吹她的洞箫,
   不能如意;
   他思念起他自己的无可奈何的伤泣!
  
   「假使我的洞箫还在,
   天堂的门,一定大开,
   无数仙家女,为我们,
   掷花舞蹈齐来!」
  
   他深切的伤悲,
   怎能够向她说明:
   后来终于积成了,
   不医治的重病。
  
   她终不能不把她的箫,
   也当作惟一的圣药;
   完成了她的爱情!
   完成了他的生命!
   Epilog
   剩给他们的是空虚,
   还有那空虚的惆怅──
   缕缕的箫的余音,
   引他们向着深山逃往!
  
   一九二三年五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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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帷幔──乡间的故事】
  
   谁曾经,望着那葱茏的山腰,
   葱茏里掩映着,一带红墙,
   不曾享受过,幽闲的圣味──
   氤氲地,漾起来一丝遐想?
  
   在那里起居的,或男或女,
   都说是脱去了,许多索累;
   在他们深潭古井般的心中,
   却像含蓄着,中古罗曼的风味。
  
   是西方的,太行的余脉,
   有两座无名的高山,遥遥峙立;
   一个是佛院,一个是尼庵,
   两座山腰里,抱着这两个庙宇。
  
   在二百年前,尼庵里一个少尼,
   绣下了一张珍奇的帷幔;
   每当乡中进香的春节,
   却在对面的僧院里展览,
  
   这又错综,又神秘的原由,
   出自乡人们单纯的话里──
   出向少尼在十七岁的时节,
   就跪在菩萨龛前,将乌丝剃去。
  
   她的父母,是朱门旧户,
   她并不是,为了饥寒;
   她虽然多病,但是也不曾
   在佛前,许下了什么夙愿。
  
   她只是在一个,梅蕊初放的月夜里,
   暗暗地离掉了,她的家园,
   除了她隐隐深潜的,痛苦,聪明,
   便是莺鸟儿,替人间诉说忧怨。
  
   她不知入了,多少迷路,
   走得月儿圆圆地,落在西方;
   云雀的声中,把她引到这座庵前,
   庵前一潭泓水,微微荡漾。
  
   终不像在人间,能享清福──
   在水认识了,她的娟丽,
   她毅然地走入尼庵中
   情愿把青春的花叶,化作枯枝。
  
   老尼含笑意向她说,
   「你既然发愿,我也不能阻你,
   从此把一切的妄念,都要除掉,
   这不能比作寻常的儿戏!
  
   「虽说你觉得,苦海无边,
   倒底是谁,将你这年轻的人儿提醒
   就使你在我的面前不肯说,
   在佛前忏悔时,也要说明!」
  
   「我的师,并没有人将我提醒;
   我只是无意中,听见了一句──
   说将来同我共运命的那个人,
   是一个又丑陋,又愚蠢的男子。」
  
   「无奈婚约,早被父母写定,
   婚筵也正由亲友筹划;
   他们嘻嘻笑笑,忘了我的时候,
   我只好背了他们,来到这座山中。」
  
   「我的师,这都是真实的话,
   我相信你,同信菩萨一样;
   我情愿消灭了,一切热念,
   冰一般凝冻了,我的心肠!」
  
   「泪珠儿随着清脆的语声,
   一滴滴,一字字,湿遍了衣襟。
   老尼说,「你削去烦恼丝,
   泪珠儿也要随着恼消尽!」
  
   恼人的春风,才吹绿了山腰,
   凄凉的秋雨,又淋病了檐前的弱柳;
   人世间不知又起了,多少纷纭,
   尼庵总是静静地没有新鲜,没有陈旧。
  
   只有那暮鼓晨钟,经声佛号,
   不知是将人唤醒,还是引人入梦?
   她的心儿随着形骸消瘦,
   可是没有泪的眼前,更觉朦胧。
  
   过了一天,恰便似过了一年,
   眼看就是一年了,回头又好象一天;
   水面上早已结了寒冰,
   荒凉与寂寞,也来自远远的山巅。
  
   正午的阳光,初春般的温暖,
   熙熙的白鸽儿,在空际飞翔;
   翩翩地,来了青年的兄妹,
   说是奉了母命,来拜佛进香。
  
   她看着那俊秀青年的眉端,
   蕴着难言的深情一缕──
   活泼的妹子悄悄地,在她身边说,
   句句声声,都成了她的竹针万棘!
  
   「美丽的少姑啊,我告诉你!
   聪明的你,你说他冤不冤?
   为了遗弃了她的,一个未婚妻,
   我的哥哥便许下了,不婚的愿!」
  
   她昏昏地,独坐在门前,
   落日也沉沉地,北风凄冷,
   她睁睁地,目送着一双兄妹下了山;
   一直地看得,没有一些儿踪影!
  
   寒鸦呀呀地,栖在枯枝,
   渺渺茫茫地,只剩下黄昏;
   热泪溶解了,潭里的寒冰,
   暮钟频频敲击,她仿佛无闻。
  
   老尼的心肠,虽是冷若冰霜,
   也不由得怜她的年纪轻轻──
   这样儿年纪轻轻地,
   便有这样的,乖奇的运命。
  
   怜她本也是贵族的闺女,
   教她静静地修养,在庵后的小楼。
   她恹恹地,不知病了几多时,
   嫩绿的林中,又听见了鹧鸪。
  
   山巅的积雪,被暖风融化,
   金甲的虫儿,在春光里飞翔;
   她的头儿总是低低地,
   漫说升天成佛,早都无望。
  
   只望一天天地憔悴了,
   将来独葬在,三尺的孤坟──
   啊,只要是世上所有的,
   她都没有了,一些儿福份!
  
   炉烟缕缕地,催人睡眠,
   春息熏熏地,吹入了窗阁;
   一个牧童,吹着嘹喨的笛声,
   赶着羊儿,由她的楼下走过。
  
   笛声越远,越觉得幽扬,
   两朵红云轻抹在,她苍白的面庞──
   她取出一张绯红的綢幔,
   仔细地看了许久,又放在身旁。
  
   第二日的阳光笛声里,
   更参杂着陶陶欲碎的歌唱──
   她的心儿里,涌出来一朵白莲,
   她就把它,绣在帷幔的中央。
  
   此后日日的笛声中,
   总甜甜地,有一种新鲜的曲调──
   她也就把彩色的线,按着心意,
   水里绣了比目鱼,天上是相思鸟!
  
   她时时刻刻地,没有停息,
   把帷幔绣成了,极乐的世界──
   树叶相遮,溪声相应,
   只空剩下了,左方的一角。
  
   本还想把她的悲哀,
   也绣在那空角的上面──
   无奈白露又变成严霜,
   深夜里又来,嗷嗷的孤雁!
  
   梧桐的叶儿,依依地落,
   枫树的叶儿,凄凄地红,
   风翕翕,雨疏疏,她开了窗儿,
   等候着,等着吹笛的牧童。
  
   「这是我半年来,绣成的帷幔,
   多谢你的笛声,给我许多灵感!
   我是个十八岁的少尼,
   我的身世,只有泪珠泛澜!
  
   「可是我们永久隔阂着;
   在两个世界里──」
   她把这包帷幔掷下去,
   匆匆地,又将窗儿关闭。
  
   次日的天空,布满了彤云,
   宇宙都病了三分,更七分愁苦:
   一个牧童,剃度在对方的僧院,
   尼庵内焚化了,这年少的尼姑。
  
   现在已经二百多年了,
   帷幔还珍重地,被藏在僧院里─
   只是那左方的一角呀,
   至今没有一个人儿,能够补起!
  
   一九二四年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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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蛇】
  
   我的寂寞是一条长蛇,
   冰冷地没有言语──
   姑娘,你万一梦到它时
   千万啊,莫要悚惧!
  
   它是我忠诚的侣伴,
   心里害着热烈的乡思;
   它在想那茂密的草原,──
   你头上的,浓郁的乌丝。
  
   它月光一般轻轻地,
   从你那儿潜潜走过;
   为我把你的梦境冲下来,
   像一只绯红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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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夜】
  
   我们静静地坐在湖滨,
   听燕子给我们讲讲南方的静夜。
   南方的静夜已经被它们带来,
   夜的芦苇蒸发着浓郁的热情──
   我已经感到了南方的夜间的陶醉,
   请你也嗅一嗅吧这芦苇丛中的浓味。
  
   你说大熊星总像是寒带的白熊,
   望去使你的全身都觉得凄冷。
   这时的燕子轻轻地掠过水面,
   零乱了满湖的星影──
   请你看一看吧这湖中的星象,
   南方的星夜便是这样的景象。
  
   你说,你疑心那边的白果松,
   总仿佛树上的积雪还没有消融。
   这时燕子飞上了一棵棕榈,
   唱出来一种热烈的歌声──
   请你听一听吧燕子的歌唱,
   南方的林中便是这样的景象。
  
   总觉得我们不像是热带的人,
   我们的胸中总是秋冬般的平寂。
   燕子说,南方有一种珍奇的花朵,
   经过二十年的寂寞才开一次──
   这时我胸中忽觉得有一朵花儿隐藏,
   它要在这静夜里火一样地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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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赠之琳】
  
   你组织时间的、空间的距离,
   把大宇宙、小宇宙不相关的事物
   组织得那样美,那样多情。
   我的时间空间不会组织,
   只听凭无情的岁月给我处理
  
   我常漫不经心地说,
   歌德、雨果都享有高龄,
   说得高龄竟像是
   难以攀登的崇山峻岭;
   不料他们的年龄我如今已经超过,
   回头看走过的只是些矮小的丘陵。
   我们当年在昆明,没有任何工具代步,
   互相交往从未觉得有什么距离;
   如今同住在这现代化的城市,
   古人却替我说一句话——
   "咫尺天涯"。
  
   如今我要抗拒无情的岁月,
   想召回已经逝去的年华,
   无奈逝去的年华不听召唤,
   只给我一些新的启发。
  
   你斟酌两种语言的悬殊,
   胜似灯光下检验分辨地区的泥土;
   不管命运怎样戏弄你的盆舟。
   你的诗是逆水迎风的樯橹。
   大家谈论着你的《十年诗草》,
   也谈论着你迻译的悲剧四部,
   但往往忽略了你的十载《沧桑》
   和你剪裁剩下的《山山水水》,
   不必独上高楼翻阅现代文学史,
   这星座不显赫,却含蓄着独特的光辉。
  
   [注]本诗是为祝贺卞之琳八十寿辰而做,
   作者时年八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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