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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写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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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往日的噪音:来自童年记忆的诗
  
   这样的诗歌能够提供的最简单、最基本的东西就是记忆本身,记忆只因它们自己的缘故而存在。
   ——琳达·帕斯顿
  
   10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题为《如思的记忆》,文中论及我对自己童年时代的评价,以及作为一名作家它又是怎样影响我的。如今我回过头来再看一看那篇文章,当初我写的有关童年的那些诗中透露出来的情绪早已不复存在,一种快乐的怀旧感已被一种更现实、至少是更忧伤失落的情绪替代。这使我非常震惊,就让我从最新的诗集中的一首诗开始谈谈吧。
  
   一支者歌
  
   我们的童年多么忠诚,
   在同一间屋子里它陪着我们渐渐长大
   就像仆人在内里
   放一点辣,又像牢房的守卫
   手中的钥匙悦耳清脆
   锁住你或把你关在门外你也没法。
   我的生活照旧
   年华一天天累起
   正如门外的积雪,
   而小把戏依然将我们守望
   从镜子的深处
   隔着桌子就在一张张新面孔里
  
   不管它用什么样的声音,
   不管它说怎样的语言
   问题总是一样。
   他们问“为什么你总把事情
   搞糟?”他们说
   “再这样我们就不再爱你。”
  
   正如A·S·比亚特在一次采访中谈到她自己的时候所说的:“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几乎一无是处。”我妈妈曾经告诉过我,甚至当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我就晓得躺在摇床里尖叫个不停,原因是我被环绕在阳光里的尘埃颗粒吓住了,仿佛它们是一大堆昆虫正准备一窝一窝地过来咬我。到了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的脸总是抽搐个不停,牙医担心我日后停不下来,要求我做一些口腔练习,可是我太难受了,没法完成医生的要求。我一直非常害怕,生怕会像那些有着各种不能自控的坏习惯的孩子们一样,被二年级的教师领出教室送回家。幸亏后来我的脸终于不跳了,这一点也是老师后来告诉我的。大约六年级的时候,那是孤独的一年,我成了一个没有人愿意跟我玩的孩子,一个公认的替罪羊,而四年级的时候,我甚至度过了更加孤独的一年.天哪,我居然成了被全校为难的一员。我睡觉的卧室在黑暗的大厅走廊的尽头,所以我的心灵长期被阴影笼罩着,直到一位好心的心理医生来访,在此之前我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曾想把我最近的一本书起名为《只有孩子》,原因是过去的这种情形似乎不仅仅只限于我一人,很可能那些埋头写作、大部分时间不得不承受孤独的作家们也和我一样。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代表着我们每一个人,生于孤单,死于孤单,无论我们的外表是多么亲近,在皮肤下面依旧是孤单的。我想捕捉的是:一个孩子的特殊孤独,在交友方面的障碍,为了取得他人的认同心灵所承受的一切。于是,我在创作那本诗集的题头诗时写道:
  
   只有孩子
  
   没有姐妹,
   我望着
   邻家的孩子
   在争吵和玩着
   我永不会
   破译的
   密码的游戏。
  
   去玩啊!
   妈妈告诉我。
   玩啊!姑妈们说,
   她们都点着
   来自同一血统的头。
   一个枝繁叶茂的
   家族
   而我不过是一棵小芽。
  
   夜晚我梦见
   我是一个双胞胎
   他有一样的双手
   双眼,
   和双脚。
   我嫁给了我的弟弟。
  
   在记忆破碎的
   光线里——那里
   太阳瞎了,只有暗影
   一直在等我
   站在坚硬的门槛上
   我自己的孩子
   来找我。
  
   由于读了上面这首诗,一群马里兰州笔会的妇女们把我说成是一名消遣诗作家。很显然,除了我已经发表的作品之外她们从没有读过其他东西。我记得我曾感到非常吃惊。因为这些殷勤的面孔时刻在等待着发现好玩的东西,我似乎从未对她们朗读过一首消遣诗。难道我真得过过如此不愉快的生活吗——滚子、妈妈、祖母,小树林中的散步,读一读书,有三两个好朋友,甚至还有一个非常支持自己的编辑?
  
   事实上,我是一个快乐的成年人。我的诗之所以染上一层阴郁的色彩,恐怕不仅仅因为我天生就有着忧伤的性格,还与我童年时代受到的挫折有关。即使我写的东西与童年本身没有关系,那种阴郁的气质也索绕不散。我一天天地长大,那些记忆也越来越多地闯进我的作品中。恐怕这正是我所说的“破碎的记忆之光”——我们的童年时光悄悄变化的方式,它们成了诗歌取之不竭的源泉。对我来说,这就像四季经久不衰的主题,变幻的阳光永不衰竭;或者如想象力变幻莫测的光芒,有时慈祥有时恶毒,有时又麻木不仁,一切都有赖于特殊情形下诗人的特殊视角。
  
   我想用那些诗反映出从我们的童年深处捞起的东西。我想建议那些读到这篇文章的老师们,在给年轻的作家学生们布置作业的时候,让他们写一些有关自己童年时代的诗,这可能会收到异乎寻常的好效果,即被卡夫卡称之为“用诗的战斧凿开冰封的池塘”。
  
   波德莱尔说过,“天才就是呼之即来的童年”。我曾有一名19岁的学生,他不是天才,但是他抱怨说除了自己的童年再没别的什么东西好写了。很可惜,他的记忆太短暂了,结果,后来他所有的诗都用来写他的初中时代。他曾经上过我的课,他告诉我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发现新的题材。我承认粗粗看来初中时代并不是适于写诗的最肥沃的土壤。而从另一方面来看,缺少安全感、觉醒的性意识、对未来的恐惧——许多重大主题又恰恰与那个时期有关。碰巧在我19岁的时候,所写的东西大都是关于老年和死亡的。只是到了中年的时候我才开始回过头来,看看自己逝去的时光,并以此作为诗的主题。这促使我考虑,是不是其他的诗人也和我一样在稍晚的时候才开始接触这个主题,而不像我的年轻学生们那样?当我随意翻阅书架上的书的时候,我发现那些20到30岁的诗人在写有关孩子的作品时,这些孩子大多是他们自己的孩子;而当他们到了四五十岁或六十岁的时候,他们所写的孩子往往是他们自己。
  
   唐纳德·贾斯蒂斯在一次接受《密苏里论坛报》的采访中,曾经对此作过一个很好的解释。他说:“在我过去几年所想到和写出的诗中,我意识到童年似乎又一次成为适合我的主题。时间和距离的视点,已经发生了某些变化,因此我们有可能用全新的眼光去看待那些曾经非常熟悉和寻常的事物,仿佛它们又一次变得陌生起来。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每一个人的真实体验,但是可以肯定地说,童年又一次显得神秘莫测了。它确实重新出现,而且常常是突然不请自来。”
  
   我以为,首先,确实存在着所谓的“来自欢乐童年的诗歌”,唐纳德·贾斯蒂斯自己的诗《七点钟的诗人》就属于这样的诗。但是对于那些技巧不如贾斯蒂斯那么娴熟的人,写这样的诗有危险,因为他们很有可能绕过那道没有标志却有矿藏的边界线,而滑人感伤的情调,这会让他们变得不诚实,并一味地搜集一些虚假的素材。如果他们写得好的话,那么这些来自欢乐童年的诗歌就会反映出华兹华斯的想法——我们天生是“追随光荣的云彩”,这样到我们年纪大的时候,我们就会变得更加脚踏实地了。甚至早在华兹华斯之前,17世纪中叶,亨利·赫罕就曾在他的诗《撤退》中阐述过这样的观点。
  
   我之所以提起华兹华斯和赫罕,是因为在重新阅读几个世纪以来先辈们的作品时,我发现其中很少有什么诗是与童年相关的。惟独他们的诗例外,此外还有莎士比亚的第三十首十四行诗和丁尼生的《眼泪,那无缘由的眼泪》。恐怕一直到弗洛伊德,人们才开始普遍关注自己的过去。但是怀旧本身相关的作品并不少,在一本叫做《怀旧的征途:田园诗浅析》的书中,英国评论家劳伦斯·勒奈提出过一个非常有趣的理论。在浏览了自中世纪以来所有的田园诗歌之后,他得出结论:田园诗表达了诗人们想要重返童年乐园的愿望,而事实上他们渴望重返的是童年本身。接着他又把他的理论向前推进了一步,他假定诗人们渴望童年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童年。他写道:“在这一长串丰富多彩的作品中,他们所乐于歌咏的往往是他们所失去的……难道真正的歌咏应该是这样的吗?”怀旧是否不仅仅是田园诗而且也是其他艺术的基础呢?或者又如鲍勃·海斯在他的诗《拉古尼塔的沉思》中所表述的那样:“一切新思想都是有关失去的。因此,它们也和一切过去的思想那么相像。”
  
   尽管还有一些人把童年看作失去的乐园,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弗洛伊德改变了一切。
  
   在近代我们都知道,诗歌是一种自我对自我的揭示,或者像马格·佩洛夫在描述西莫斯·希尼的诗歌时说的那样,“诗如一柄铁锄”。这种挖掘式的诗歌几乎正好与“来自欢乐童年的诗歌”相反,它们反映了一种与我最近写的童年诗相类似的观点。弗兰克·奥哈拉在一首描述“自传体文学作品的”诗中承认,成年人是通过回忆自己度过的不愉快的童年而得到心灵抚慰的。尽管对奥哈拉本人来说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如果一首来自记忆的诗能够抚慰人们的灵魂,那么它也可以补偿人们的过失。在他著名的作品《那些冬季的星期天》中,罗伯特·海登不仅重新创造了过去,而且通过再一次观照自己的行为,发现了他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这首诗成了他对自己儿童时期的行为所作的道歉,并使写作变成了仟悔。
   如果你不能够补偿以往的过失,起码你还可以经常回过头来看一看它们——无论你用什么非同寻常的方式。在《童年》这首诗中,唐纳德·贾斯蒂斯为这首诗写了一长串注脚,反反复复地解释和说明。在《没有说出来的》这首诗中,马克·斯特兰德以一个成年人的形象重新走进儿童时代,并且不断地向那些参与进来的人们预言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对于一首来自童年记忆的诗,它的最高目标可能就是完成一种普鲁斯特式的任务,以此将我们从时间中解放出来。对于那些表面上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记忆感受,只要它们能把他带回到过去,普鲁斯特是非常乐意运用的,而且运用得非常完美。当他品尝着他的玛德琳小蛋糕的时候,过去的片断如闪电般掠过,他被带到了一架飞机上,在那里他似乎可以置任何道德于不顾。我们有时候能够在一瞬间抓住我们在平常永远也不会抓到的东西——时间处于最纯净的状态中的一丝迹象。这种感觉当然不会像印刷品那样持续长久,但是它起码可以让我们在瞬间忘掉死亡的恐惧。普鲁斯特曾说:“一分钟,从世俗的秩序中解脱出来的一分钟,它多么重要,它为一个从世俗的秩序中解脱出来的人,带来了对自己的生活的全新领悟。”普鲁斯特以他的感觉和味觉完成了自己的时间之旅。事实上,任何一种感觉或多种感觉的综合都可以做到这一点。在我的一首诗(上午/下午》中,我在第一节中运用了听觉,又在第H节中运用了视觉和触觉的综合感觉。以下是第二小节:
  
   上午
  
   孩子睁开眼
   下错了床沿。
   地板上躺着
   冰冷的碎光线
   她皱眉了
   而皱就冻结在她的脸上
  
   正如她的妈妈的预言
   如果她不好好放胳膊
   桌旁的爸爸就会说:
   你起床的时候下错了床沿
   突然
   牛奶撒出
   一条冰冷的小河。
   这样的姿势还差不多,
   挂毯上密密的针线
   是她将要记住的童年
   那还算快乐。门外
   雪又开始飘落
   见多了
   撕破了的风景,寻常的一天
   起床后一直到现在,
   她一直把冰冷的双腿悬挂在床沿边。
  
   我不是曾说过:“她将要记住的童年还算快乐”吗?你到底该信谁吧,是那位多年前写这首诗的诗人,还是如今写《一支老歌》的诗人?显然你已经看到,过去可以被重新诠释,过去可以被重新观照,过去还可以被重新设计。事实上有时候,在毫无党察的情况下就设计了自己的记忆。
  
   在我的一首名叫《没有归途的镜中之旅》的诗中,我察觉到了这一点,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所记得的事情几乎从未发生过;而他们说发生过的事情我却从不记得。”或者听听彼尔·马休斯的话,他在《我们奇怪而可爱的天气》这首诗中写道:
  
   ……
   每一个地方都流传着有关它的气候的谎言,
   正如谈起我们的童年也总是假话连篇,
   也许原因都一样,我们弄不清
   曾经发生的一切
   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句“到底怎么回事”深深地打动着人们的心,而这正是激发我们去写有关自己童年诗歌的源泉之一。
  
   这样的诗歌能够提供的最简单、最基本的东西就是记忆本身,记忆只因它们自己的缘故而存在。下面摘录的是查尔斯·思密克的诗《谣曲》中的第三节:“玻璃门在风中尖叫/妈妈一跛一拐地在烤着苹果蛋糕/木头勺在欢乐地跳舞,啊这些田园诗般的木头勺/我真想要一张桌子来把这些美好的记忆炫耀。”接下来这首诗自身就变成了一张桌子,一张专供我们展示记忆的桌子。
  
   回顾一些我本身的记忆,我有时在想我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而是一个演示在儿童躯体之下的孤独的妇人。也许我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孩子。至少我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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